藝語心晴~藝術治療與精神障礙者療育經驗分享

曾惟靈 藝術治療師

藝術如果是個既神祕又讓人心神嚮往的秘境,那麼藝術治療就是帶我們直達內在秘境的交通工具。藝術治療師以琳琅滿目的媒材牽起我們的手,引領我們走進那受傷的、未知的,或遙不可及的心靈,各式各樣的內在狀態都可以藉由藝術治療得以被看見、被關照與呵護。藝術不再是有錢有閒人專屬的休閒活動,它可以是傾聽、宣洩、說故事甚至是可信任的評估工具。尤其對表達上有困難、容易被排擠的身心障礙族群來說,藝術治療彷彿聽懂了、涵容了身障者身體或心靈上的失落與匱乏,甚至藉由藝術治療活動重新把自己和世界連結起來。

精神障礙者最容易被世人標籤為瘋狂、危險、退縮或與世隔絕,但是在藝術面前,卻能將這些形容詞轉換為才華洋溢、明亮大膽、真實不做作以及如其所是,障礙者的各種樣貌都可以被接納、被肯定。即使藝術可以涵容許多不確定性,但藝術治療中所重視的界線及限制,也能讓精神障礙者自然地學習到人與人之間的安全距離,並練習如何合宜地提出自己的需求。創作的歷程有如生命走過一遭,從無到有。精障者如何看待自己的生命及需求?藝術治療能述說生病前的過去與現在,替障礙者建立更具體與真實的自我,同時能賦予未來嶄新的力量。在精神障礙者的自畫像中,經常會出現脫離現實、軀體不成比例或妄想症狀中所建構的意象。這些圖像都與精障者的疾病歷程、童年經驗及情緒感受息息相關,而非只是虛幻且不切實際的故事。

大學畢業的小傑是一位思覺失調症的患者,第一次創作的圖像是個漂浮在空中而且只有頭部的人物。小傑自稱經過王母娘娘的指示,自己將下凡體驗人世間的疾苦,但終究年齡尚輕,肉身因此未能成形。小傑雖然能完成大學學業,但他的自我概念模糊,創作的人像似乎與真實的人類相距甚遠,然而這個圖像卻深深地映照出他自己目前的處境。他對自己的疾病感到困惑與不解,也沒有長出有力的四肢及身體來融入這個世界,仍在四周的環境中如浮萍般飄盪。隨後,小傑又如何與治療師溝通以滿足自己的願望呢?選擇熟悉的藝術媒材將讓人安心,但陌生的工具卻又能提高內在冒險的動機,觸發障礙者對未知的挑戰。這彷彿是一個任務、一個旅程,精障者會如何解決這大大小小的困境呢?作品的樣貌是陶土般堅固或是水性顏料般流動呢?創作者的狀態與其作品的樣子是否相像或有極大的反差?小傑在每次的療程中都會運用不同的媒材加以拼湊,使作品具有立體感,也堆疊出明顯的時間推移,作品裡多種媒材的嘗試也能看見小傑的進步與改變動機。小傑以蠟筆及水彩描繪出人像的身體及居住環境,形塑出自己與目前生活環境的關係。人像長出了身軀,安坐在一張紅色的木頭椅子上。他對身邊的環境仍在觀望階段,仍需要足夠的安全感及情感支持使其確定自己的能力與定位,肢體的形成也對應出他的現實感逐漸增加,經過治療後病情也逐步穩定。最後,小傑用顏色厚重的蠟筆與水彩將所有作品的空白處畫出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物,人物的色彩鮮明、比例合宜,且分別帶有不同大小的心臟。他開始能分辨自己與他人之間的區別,盤點其人際網絡中的優勢與資源。身邊的每個重要他人各司其職地陪伴著自己,而部分的人物也象徵著未來理想中的伴侶或事業上的成功人士,亦是對未來的盼望與目標的豎立。小傑經歷了四個多月藝術治療的協助,從初期虛弱的線條到後期強而有力的創作能量,讓他經歷到內在從軟弱逐漸轉為強大、從虛幻到現實的歷程。藝術治療幫助他看見自己真實的狀態,進而看見身邊所擁有潛在的人際資源,最後了解這些具有支持力量的人可以如何支持與托住他的脆弱。

一個作品中,包含了過去、現在與未來,畫中出現的人、模糊的人或沒有出現的人都蘊含迥然不同的意義與故事。藝術治療重視的是媒材與創作歷程,更甚於作品是否合理與絢麗。在小傑的例子中,藝術治療訴說了他的過去、對疾病的迷惘以及可以對抗疾病的重要力量。在藝術治療的陪伴之下,小傑能安全地被見證自己的蛻變,作品如同他的個人傳記,溫柔地記載著這一切。